世间已无黄家驹

[ 晴 2008/06/04 18:55 | by 鬼谷军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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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骆驼方(小注:骆驼方此文写得甚好,看罢令人喟然长叹。某日在内网论坛看到此文连载,方知骆驼方与我工作于同一条战线之上,因此结识。又因家驹冥诞将至,故借此文以为纪念。)
    
  [壹]。
  收到南静短信的时候,我正和长凯对坐,一人抱一瓶500ml的红星二锅头,就着花生米,猛吹。南静在短信里说,李中洋,我脱发越来越厉害,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不吃这些没完没了的药。看完南静的短信,我突然有些出离愤怒了,我扯着脖子对长凯喊:“你到底要拖累她到什么时候?”长凯抿了口酒,看看我,没说话。我明白,恋爱,婚娶之类的话题,在我们中间已不啻于一个禁忌。尤其我和长凯,我们都有对不起对方的地方,但仔细想来,似乎我对不起他更多一些,那多出来的一部分,是要他偿还给南静的。    
  我去北京探望过南静,她就住在位于得胜门外安康胡同5号的安定医院。那时侯她的头发已经稀疏起来,嘴唇干裂,面色苍白。我西装革履,愕然呆滞,看见南静对我微笑,几欲落泪。南静拉过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说,“李中洋,你变了,我突然怀念起你以前的模样。”      
  我以前的模样?我以前是什么模样?张扬,粗俗,傻B兮兮,纠集一批同我一样傻B兮兮的烂人,整天蛮横校园内外。那时我们最大的乐趣,就是组团与校园周边一众大龄无业中青年火拼。这帮痞子仗着自己是本地人,在我们这些大学生面前很是牛B轰轰。可十分惭愧的是,我李某大学生竟然也是个本地人,并且有一名号大牛的哥们儿在本地负责维持地方治安。此牛毕业于公安高等专科学校,孔武有力,就职于一繁华商业区的派出所,日益脑满肠肥。于是每当情况危急时,我便拨一电话,然后大牛便会开着那辆挂着警灯的昌河小面包,带领几个大盖帽,耀武扬威的来替我解围。      
  其实我们与校外人士结下梁子,也与南静有关。事情起因如下:某日,南静同学于校旁海丰市场购物,一痞子被其勾魂摄魄,遂尾随至学校。此后每每呆立于校门口,只为见南静同学一面。      
  这本来与我无关,只无奈,南静是我心爱的,追求一年未果的女人。于是,在那个痞子情绪激动,在校门口与南静纠缠不清的某日,我携烂人五枚,冲进门卫室,每人抄起警棍一条,将某痞打至四分之三死。      
  后来南静惊魂未定,但怒气冲冲的对我说,“李中洋!你不会好好说话么!怎么上来就打人?”      
  此女娇躯颤抖,面色潮红,一双杏眼噙满勾人的泪水。我不禁在内心惊呼,我操啊上帝,你怎么把我亲爱的南静生得如此秀色可餐!      
  只是我不明白,南静,怎么会怀念起那时的我?
      
      
  [贰]。
  那些是我们大学时代的故事。大学毕业后,我签到长春一家公司做财务,长凯留校做了中文系的辅导员,只有南静,只身一人奔赴北京,做起了小编。南静说,李中洋,你该来北京的,这里有好音乐。你不该放弃你的音乐梦想。我不作声,只在心里冷笑----你的长凯倒是没有放弃他的音乐梦想。      
  我和长凯认识了十二年,有五年都是在一起搞乐队。他是主音吉他,我是鼓手,一直到大学。我们都很爱BEYOND,而长凯,则无论在外貌还是声线上,都与家驹神似。我想,如果拍一部纪念家驹的电影,找长凯作特型演员一定不错。      
  在四平市师范学院1997年的迎新晚会上,有三名新生不约而同的选择了BEYOND的歌----我的《愿我能》,长凯的《追忆》,还有,南静的《早班火车》。我是个天生拒绝女声的人,更无法接受女声演绎的BEYOND的歌,但南静的声音却让我沉醉。我看见她一袭白裙,站在台上,轻吟浅唱,瞬间陷入慌张,并在那一刹那爱上了她。

  [叁]。
  我们曾有过一段美仑美奂的日子。我是指我们三个----我,南静,和长凯。    
  由于共同的,对于BEYOND的热爱,我们三个的关系迅速升温,温度高到像南静这么一个乖乖女都鼓起勇气不去理会流言蜚语,整天与我和长凯混在一起。至今我仍然十分怀念我们一起度过的许多个周末----周五下午下课乘9路汽车到烈士塔,然后向西步行到地委,扫荡沿街一众音像店……嗯,好像《这里那里》,《打不死》,《不见不散》,这几张专辑,都是那段时候淘的,《GOOD TIME》发行的时候,我们已经分别形单影只。但南静从不买三子的专辑,她更喜欢一些老歌,尤其对环球复黑王系列情有独衷。  
  淘完碟,我们就近在老三麻辣烫坐下,一边捧着刚买的碟爱不释手一边等伙计上东西,然后胡吃海喝,等我和长凯醉到一定程度,再花5块钱叫辆出租车返回学校……
  我敢说,即使到现在,我闭着眼睛,依然可以准确找到四平市地委步行街上的每一家音像店。    
  在那些清爽的夏夜里,我们也会买些酒食,背起吉他,然后跑到学校后山的草地上,弹琴,唱歌。在长凯的点拨下,我渐渐也能弹出一段还算流畅的solo。我还记得那些山里的蚊虫十分钟情于南静,每次她都会被咬的几近发疯。我不怀好意的笑,说南静啊,你长的真是诱人,连虫子都这么喜欢你。南静朝我挥起粉拳,我佯装疼痛,立扑于草地上,心里却泛起一鼓甜蜜,下体也不由的激昂起来。    
  许多年后我到北京探望南静的时候,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回忆,而我们能回忆的,大概也只有那段岁月,青春中有大片的时光,对我,对南静,对长凯来说,都是一片禁区。没人愿意,也没人胆敢去提及。    
    
  [肆]。
  那时我还没有对南静表白,顶多是在后山草地的时候,抱起吉他,注视着她,然后唱一些诸如《喜欢你》,《天真的创伤》之类的歌,以期达到暗送秋波的效果。每每这个时候,长凯就会捂嘴偷笑,南静则垂下眼眸,咬着嘴唇,而那操蛋的月光啊,把我的南静映照的如此倾国倾城。    
  时日久了,南静对此不能说无动于衷。渐渐的,她开始有意避免与我单独接触,言行举止上,也都客气并淡漠了许多。我见事已败露,反而直白起来,不但穷尽生平文学功底给她写了一封极尽缠绵的情书,还经常在大醉的午夜伫立于5舍楼下,撕心裂肺的大喊:“330!南静!”为此我不知道被校卫队的王帅驱逐了多少次。而面对这一切,南静给我的总是那一句,“李中洋,对不起,我们不可能。”    
  回想起20岁的李中洋,我发现自己那时并不懂得爱情,那时的我总以为,只要有真心,就足够了。可是谁的心不真呢?    
  可是谁的心不真呢?但不是真心就能换来爱情。这句话是长凯对我说的。其时,长凯已经开始追求一个艺术学院的小太妹,但太妹态度决然的拒绝了他,估计这厮正是由此生出许多善感多愁。许多年后长凯对我说,“你能说那个痞子对南静不是真心么?他被你打成那样,第二天还是缠着绷带拄着拐来学校等南静。爱情这个东西,没地方说什么道理。”听长凯提起,我突然有些思念那个痞子。当年经过几番恶斗,此痞最终被大牛带进了拘留所,在里面吃了不少苦头。据说此人现已洗心革面,在海丰市场卖起了熟食。我想,有机会一定要回去照顾照顾他的生意,买上一百斤猪头肉,然后与他痛饮六十回合,大话爱恨情仇。    
  然而当年的我并没有此等觉悟。当年的我极端无比,并愈发的穷凶极恶。屡遭南静的拒绝后,我开始关注起了她与男生的交往。每每得知有某男在追求南静,我定走上前去,拔出腰带,照头猛抽!我那条从在38军服役的表哥那里淘来的PLA腰带,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这其中还包括----物理系研二学生,暨物理系本科辅导员王右生,以及体育学院健美操教师宋克斌----真他妈的龌龊!   
  对于我的行为,南静最终失去了忍耐的能力。终于,在那个痞子被我送进拘留所的第二天,南静找到我,十分认真的对我说:“李中洋。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我有喜欢的人,但不是你。”    
  许多年后说起发生在1998年初秋的这件事,我对长凯说,我多希望自己把南静的话当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拒绝。而事实上,那一天我却问了一句极为傻B兮兮的话:“你说!你喜欢的是谁!”南静的回答,几乎改写了我的青春。    
  那天的南静深沉呼吸,气沉丹田,朱唇轻启,“李中洋,我爱的人是长凯。”    
  时至今日,我仍然清晰的记得南静说起长凯时的表情,那表情中充满了幸福和憧憬,一如幼时的我对于一把捷克一代的汽弹枪或者一毛钱十个的汽水糖的渴望。而正是这表情,深深的刺痛了我。    
  也许即使对于我来说,这也是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见到长凯时,她的面带羞涩,她的顾盼生姿,我又怎么会感觉不到。我知道她一直爱着那个酷似家驹的长凯,只是我一直在躲避吧,而最终也没能躲得了,当答案在我面前血淋淋的铺陈开来,我还是疼痛难当。    
  只是我的南静啊,长凯的那颗心,早已被小太妹蹂躏的破碎不堪,又哪里会有你的位置呢!    
  那个夜晚我猛灌了半瓶陈坛,然后回到寝室,翻出我珍藏的,所有有关BEYOND的东西,那么多的,我从前视若珍宝的盒带,CD,统统砸碎烧毁。而后颓然坐在地上。却蓦的发现那张挂在墙上的家驹画像,不由怒从心生,扑上去一把撕下,歇斯底里的大喊:“你他妈给我去死!”猛然想起,这个人,早在1993年的夏天,就已经离开人世了。我是多么的傻B呀!

  [伍]。
  这件事成了我们互相疏离的起点,而彼此的决裂,源自长凯对南静的拒绝。    
  19岁生日那天的南静,面颊绯红,酒到微醺,终于向长凯敞开了心扉。面对南静温柔的爱,长凯推出了两个人----他指着小太妹说,南静你看,她才是我喜欢的人;然后拉过我,“南静,其实我觉得中洋更适合你。”    
  长凯以为自己办了一件十分漂亮的事,但其实他深深的伤害了南静,也羞辱了我----我最后的一丝隐忍终于被他毁掉。21岁的李中洋啊,胸肌发达,拳头坚硬,欲念很强,以为自己无坚不摧;21岁的李中洋,终于被触怒,那怒火来自偏执的爱和孤傲的心,十分猛烈,猛烈到可以烧毁十多年的友情。    
  长凯让我失去了最爱的人,并伤害了她,于是我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深切的知道,在这所师范学院里,只要你有脸蛋,拳头,钞票,或者胸肌,几乎可以在爱情,或者说是色情的战场上无往不胜。李某不才,除了脸蛋什么都有,于是我设计了一出耗时半个月的戏,用以向太妹分别展示自己的拳头,钞票,和胸肌。而那太妹最终上了我的床。    
  在学校正门往东300米的东兴旅店021房,我和太妹完成了一次苟合。欲火退去,我俩静静的,并排躺在床上,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我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突然感觉有些悲哀。长凯除了艺术,什么都没有,而太妹偏偏不需要艺术。她嫌弃长凯,嫌弃他的怯懦,嫌弃他的乏味,嫌弃他的贫穷……可长凯偏偏能得到南静的心,只因为他与那个叫黄家驹的人的神似?想到这儿我翻过身,照太妹的屁股上狠狠的拍了一巴掌----去他妈的神似吧!黄家驹会喜欢上这种女人么?    
  长凯最终被我触怒并伤害,这让我很有满足感。某日我痛饮归来,行至主楼门前,被迎面而来的长凯一个酒瓶子击中头部----长凯在这方面很没有经验,那一酒瓶子差点要了我的命,直到现在,我左侧太阳穴还有一道状若爬虫的疤。    
  这件事后来闹的很大,但最终校内解决,老师来了解情况,我也只说是一次意外。因为昏迷两天后醒来的我,突然有些心虚。并且许多年后我才明白,我当初的两个目的,只达到了一个,那就是使长凯彻底的失去了所爱的人,而对于那太妹,我想我没有对她造成丝毫的伤害,在我们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    
  只是由此以后,我与长凯,与南静之间,开始形同陌路。全校的人都知道了李中洋差点命丧长凯之手,曾经风靡一时的两个乐手,秤不离砣的好兄弟,就此决裂。
        
  [陆]。
  许多年以后,我问起长凯,说实话,你还恨我么。长凯表情凝重,目光深邃,“中洋,都过去了,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个了。” 
  长凯,你还恨我吗?----时至今日,这在我心中仍是一个不解之谜,并且永不可解。但我相信,无论如何,我们在彼此心中,却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这也包括南静。    
  袭击事件后的大学时光,我们都在各自平行的轨道中度过,邻近毕业的那一个月----我们都忘记了当时是如何彼此邀约----但最终又坐到了一张酒桌上。那是一场世事沧桑的晚宴,每个人都一言未发,但每个人都喝了无数的酒,流了许多的泪。如果这代表着什么的话,我想,它只说明----在即将成为过往的青春时光中,我们如果有什么值得怀恋的,那么,只是彼此。    
  步入社会后的日子开始平淡无奇。长凯留校任教,并与若干同事在四平市南湖公园东门警察公寓对面开了一家名叫“在路上”的酒吧,长凯仍时不时的去唱一些我们以前写过的歌;南静行走皇城,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周末会去无名高地看演出,经常坐在舞台前第一排左手边的位子;我在长春一家制售假药的公司做会计,每月拿不到两千块的工资,偶尔周末长凯会来和我小聚。  
  我开始期盼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无风无浪,平淡无奇。许多年过去,我发现自己变化很多,欲念退去,棱角磨平,还有些谨小慎微,对于业已掌握手中的小小幸福,开始无比珍惜;对于曾经的故事,开始试图忘记。中间谈过几次恋爱,最终当遇到一个叫遥遥的女孩儿后,我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在谈及爱情的时候,不再想起南静。    
  我在电话里告诉南静我恋爱了,南静的笑声晴朗,“李中洋,早就盼着这一天了,祝你幸福。”我握着听筒的手稍微颤抖,犹豫许久,我试探的对南静说,“南静,许多事,该过去的,就过去了,你也该有新的生活。”我听见南静在电话那端轻声呼吸,最后默默的挂线。

  [柒]。
  后来我发觉,我似乎是在同一时间失去长凯和南静的。    
  2003年的6月13日,我邀长凯来我长春的家中喝酒,并因为南静的一条短信弄的有些不愉快。次日上午长凯离去的时候,我仍宿醉未醒。下午1点左右,我接到吉林省高速公路交警总队四平交警大队的电话,他们在长凯的手机中发现的第一个已拨电话是我,于是打了过来。    
  2003年6月14日,京哈高速公路长平段距四平4公里处,发生一起重大车祸。两辆同向行驶的汽车在此相撞,奥迪A6中乘坐着北京大学法学院年仅34岁的张建武副院长和四平市第一中学王向副校长。这位曾经上过朝鲜战场的中学校长折断三根肋骨,北京大学吉林省招生工作组组长张建武同志却因公殉职。而另一辆车中,与张院长一起殒命的,便是长凯。    
  长凯从小没有父亲,很早便与母亲迁居来四平,在这儿没什么亲戚。于是,丧葬事宜中,只要是习俗中不要求一定由亲戚经手的,我都承办了下来。整整忙活了一个礼拜。    
  那一个礼拜,我麻木,机械,极度疲倦。返回长春后,我恶狠狠的睡了一大觉,整整有18个小时。醒来时是夜里11点,我恶心反胃,头痛欲裂,于是穿起衣服,出去散步。六月里,长春的午夜还是有些微凉,大梦初醒的我在夏夜晚风里阵阵寒颤,突然明白----哦,我这一个礼拜原来是在操办长凯的葬礼。是的,原来死的是长凯,他已经死了……    
  那个夏天,网络上到处有北大的学子在悼念他们的张院长,在搜狐,在雅虎,在新浪,在网易……我看见这些帖子,想起长凯。我在心里说,那么长凯,我是不是也该为你唱一首《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继而心里争分夺秒的难受起来,心房有如刀绞,回忆仿似海啸。    
  长凯的追悼会上没有见到南静的身影。在那之前,她已经住进了安定医院。这一切来的很突然,在大学毕业后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南静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已经渐渐开始失眠,头疼,甚至幻听,自残。而长凯的死讯最终击垮了她。    
  尽管那是个非典存有余威的夏天,我还是毅然决然的奔赴京城。只是我站在南静面前的时候,她已经不认识我了。南静的父母早在一个月前到京,两位老人看上去都十分憔悴,南静妈妈的脸上有一道血痕----    
  自从长凯死后,南静每天只抱着一个日记本唱歌。那个日记本我再熟悉不过,是我在地委的普祥文化用品店买给南静的,那上面写满了BEYOND的歌词,和一些家驹的照片。某日午饭时,南妈妈欲拿开此本,结果遭到南静的攻击,留下脸上的血痕。我心里一阵坠痛,似乎明白了什么----也许我早该明白的。    
  我在北京停留了一周,期间我做过许多努力,但南静终究没能记起我。离开北京前的一晚,我去了无名高地,那个南静无数次提及的酒吧。我找到舞台前第一排左手边的位子,坐定,妄图嗅到一些南静的气息。那天是一支叫作“渡鸦”的乐队的专场,在一首叫作《我的爱人》的歌里,他们唱到,“没有你在身边,我会感到孤单”。长凯,南静,你们知道么,我现在,真的觉得很孤单,很孤单。    
  从无名高地出来,我到对面的东直门羊羯子,吃了南静无比推崇的鲇鱼茄子。旁边有很多北京青年,他们打骂,笑闹,“丫”来“丫”去,那么快乐。我佝偻着身子,嘴里嚼着茄子,眼泪潸然滑落,我想起长凯,想起南静,想起我们的快乐,我们的幸福。快乐。幸福。可你他妈的究竟在哪里啊。    
    
  [捌]。
  从2003年的7月起,我固定每三个月去北京探望南静一次。南静的状况时好时坏,但总体朝着康复的方向发展。到今年年初的时候,她已经基本恢复了记忆,日常起居也开始正常,偶尔还会和我发短信聊天。    
  11月中旬我再一次赴京时,南静已经准备办理出院手续。那是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首都的阳光十分美好,南静显得心情不错,我们甚至约好明年夏天一起回母校一次,再去后山的草地弹琴,唱歌。    
  临走的时候,南静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包裹,笑着说,“李中洋,送给你,还有长凯。”我心里瞬间阴霾起来,我说,“南静,长凯死了。”
  南静还是笑,“我知道。”    
  我拉过南静的手,“南静,长凯死了,你知道么,黄家驹也死了,在1993年就死了,你知道么?”南静不再说话,转过头去,面带微笑,目光飞出窗外,飞越护城河,飞向远方,直指悲伤。    
  十个小时后,我在火车上收到南静自杀身亡的消息。    
  精神病院的病房里找不到任何利器,南静用她的塑料床头卡,花了三个小时的时间,终于在右手静脉处割开了一个口子。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南静已逝”四个字,躺在T59次列车13车8号中铺上,动弹不得。我想,也许,2003年的夏天,南静已经耗尽元气给自己营造了一个有长凯,或者有家驹的世界。而我们----我,南静的父母,还有安定医院的医生们,残忍的把她的世界摧毁。当她醒来,发现一切都是假的,于是选择离开。    
  列车于凌晨6点到达长春,我打了车回家。打开房门,蓦的看见立在我床头的,长凯的吉他。我笑了笑,长凯,南静最终还是和你一起去了。我从冰箱里拿了几听啤酒,喝下后,异常疲倦,昏昏欲睡。    
  下午3点醒来时,忽然想起南静给我的包裹,我打开来,是一盘卡带。我把带子放进老式的爱华录放机里,按下播放键,音乐渐次响起。那是我和长凯在大学里演出时唱的歌,听起来,该是用老式随身听录下的,环境嘈杂,但我和长凯的声音异常清晰。   
  我徜徉在青春的歌声里,想起多年以前,在学校的体育馆,我和长凯在台上,轻轻唱着。别回头,别回头,你就自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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